深圳工廠雇傭童工被遣返窘境：沒賺到錢不能上學

“在這有米飯和肉吃”“回家只能吃土豆和玉米”“不想回家”……這是深圳一家工廠涉嫌童工事件的“孩子”在被送回家鄉(xiāng)前，對記者說的話。

在涉嫌非法使用童工事件的背后，記者看到的是“孩子們”對上學的渴望和憧憬。家庭的貧困將他們擋在了學校大門之外，打工成為走出大山的唯一選擇。而涉嫌“童工”身份的他們，那些遺失的校園時光，又該找誰要呢？

深圳“童工”被“遣送”回鄉(xiāng)

“不想回去，回去也沒事可做。當時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到深圳，本來還想賺了錢給父母寄回去供弟妹讀書，現(xiàn)在錢沒賺到，又要回去了。”坐在記者面前的，就是近日被媒體報道的深圳一電子廠涉嫌童工事件的“孩子們”。他們的臉上，稚氣未脫，眼里滿是不舍。

2013年12月31日下午，在公安、勞動、街道等護送人員的陪同下，41名涉嫌童工事件的員工被“遣送”回老家，交給當?shù)卣捅O(jiān)護人，并會同當?shù)叵嚓P部門進一步調(diào)查核實身份。

據(jù)記者了解，涉嫌童工事件的共有73人，均來自四川涼山。12月27日有媒體舉報，位于深圳寶安區(qū)福永街道的深圳市可立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可立克公司”）涉嫌使用數(shù)十名童工，這些“童工”每天工作12小時，每月固定工資僅2000元。

記者從勞動部門了解到，這批員工是經(jīng)中間人介紹，于2013年12月21日入職可立克公司電源制造部，從事組裝和包裝工作的。在媒體舉報前，已有4人于12月23日離職。

深圳市寶安區(qū)福永街道勞動管理辦公室副主任劉建華告訴記者，經(jīng)初步調(diào)查后，發(fā)現(xiàn)部分員工的陳述與其履歷表上的身份和年齡有出入，但卻沒有人承認自己是童工。自2013年12月27日接到舉報展開調(diào)查開始，截至2013年12月31日18時，調(diào)查組只初步認定兩名員工有童工嫌疑。

“每年年底公司都會招一批短期派遣工應急。”可立克公司董事會秘書段軼群表示，這批員工由深圳市成祥勞務派遣有限公司派遣到該公司工作，入廠時提供身份資料顯示他們已年滿16周歲。但公司沒有對明顯偏小的員工年齡進行進一步核實，或許存在失查的責任。

在調(diào)查期間，有28名員工不愿卷入此事，已經(jīng)離職，被勞務派遣公司接走，并送回老家。但目前調(diào)查組卻聯(lián)系不上勞務派遣公司，劉建華說，“去公司注冊地點撲了個空，電話也沒人接，搞不清楚這28人去哪兒了。”

身份認定難只因“不想回家”

雖然各部門均介入配合調(diào)查，但對這批員工的身份認定還是非常困難。劉建華說，可立克公司提供的73份員工資料復印件中，有29份資料附有身份證，但有44份資料只附有戶口卡，難以通過照片比對。“再加上員工們非常警覺，在調(diào)查詢問時，已結成‘同盟’，不承認自己是童工，讓我們的調(diào)查取證非常困難。”

雖然不知員工們是否對身份和年齡有所隱瞞，但面對如此稚嫩的臉龐，在一個多小時的交談中，記者幾次被他們羞澀又樸實的話語觸動。

“出門前，爸爸媽媽攢了好幾個月的錢，才湊夠500塊的路費。本來說一個月有2000塊工資的，但現(xiàn)在就這樣回去，很對不起他們（父母）。”

而對于在深圳短短幾天的生活，他們很滿意，“不想回家，回家每天就只能吃玉米和土豆，在深圳天天都可以吃到米飯和肉，不像在家只有過年時才會殺一頭豬，吃到肉。”一位小姑娘如此直白地說。

看來，是貧困將這批“孩子”往外推。然而，貧窮拖累的不只是生活，更有本應在學校里的“朗朗讀書聲”。

他們告訴記者，在老家，他們的父母一年就賺個一兩千塊錢。但要供一個孩子讀書，一年就要花掉兩千多塊錢。因此，村里的孩子大多輟學在家干農(nóng)活或者外出打工，甚至不少孩子壓根就沒上過學。

“村里從來沒有孩子讀到初中。”一個小姑娘說，“我家里太窮了，沒有去上小學，所以也不認識什么字。”

當記者問，如果有機會讓你們免費去上學，你們現(xiàn)在愿意去上學還是打工賺錢？幾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上學！”

如何拾回被遺失的校園時光？

隨著勞動部門的深入調(diào)查，這批員工的真實年齡將漸漸明晰，是否是童工將很快見分曉。如今，他們也已踏上回鄉(xiāng)的歸途。將“孩子”送回老家是勞動部門應該做的事。然而，誰來關心一下，這批孩子在返回家鄉(xiāng)后，又將面對怎樣的生活？

“回去后，家里現(xiàn)在也沒農(nóng)活可做，也肯定沒錢給我上學的，可能在家待一段時間，還會再出來打工賺點錢吧。起碼可以幫爸爸媽媽減輕些負擔，想讓弟弟妹妹去上學。”一個小姑娘說。

如此看來，簡單地把涉嫌“童工”送回家鄉(xiāng)，也只是有關機構各自掃清了門前雪。但孩子們因讀不起書，家庭貧困，使得外出打工成了他們不得不做的選擇。這種童工問題必然陷入周而復始的困局之中。

廣東星辰律師事務所律師張付忠表示，法律上僅對使用童工有禁止性規(guī)定，卻缺少后續(xù)對童工的配套救濟措施。按現(xiàn)在的做法，將這批人遣送回老家，他們實際上還是種地，無法獲得受教育的機會。

“現(xiàn)在義務教育免除的只是學雜費，貧困山區(qū)學校少，農(nóng)村孩子上學需走很長的路，一日三餐中政府僅補貼午餐，導致食宿費對貧困家庭而言是一筆很大的開銷，成為孩子們走入校園的障礙。”原廣東省青少年研究中心主任曾錦華說。

記者在采訪中發(fā)現(xiàn)，這些臉上稚氣未消就已成生產(chǎn)線上“螺絲釘”的孩子們，對讀書都有一種深深的憧憬。在如今地區(qū)發(fā)展不平衡、財政補貼不足的現(xiàn)實情況下，如何保障所有孩子，尤其是貧困地區(qū)孩子的義務教育權利，如何讓他們拾回被遺忘的校園時光，似乎需要更多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