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賓：朱家雄（華東師范大學教授，中國學前教育研究會副理事長）

支玲琳：剛剛公布的《教改綱要》就學前教育部分明確將“加大政府投入”，這也是政策層面對近來廣受關注的幼兒園“入園難”“入園貴”問題的正式回應。此前不少人呼吁，學前教育要“回歸公益性”“納入義務教育”，而今政府加大對學前教育的投入，能否實現(xiàn)這樣的突破？

朱家雄：幼教是公共服務系統(tǒng)中的一部分，政府當然應該對學前教育負主要責任。但問題是，學前教育畢竟不是義務教育，20多年來，它一直只占教育經(jīng)費支出的1.3%。我們搞學前教育研究的人，當然希望政府能夠把幼教納入到義務教育體系里，但是財力所限，不僅現(xiàn)在還做不到，甚至在今后的五到十年里都很難實現(xiàn)。放眼全球，將學前教育納入義務教育的，還沒有先例。美國只普及一年，這還是花了幾十年，一個州一個州地逐步實現(xiàn)的。寄希望于通過義務化來解決學前教育問題，不是理性、現(xiàn)實的方案。

目前學前教育的基本格局是這樣的：60%的幼兒園是民辦性質(zhì)，40%是公辦，但是招生數(shù)剛好倒了過來。而且民辦幼兒園“兩極分化”嚴重：要么價格高昂條件好，要么是收費低廉質(zhì)量低。收費合理、品質(zhì)又過得去的，基本都是公立幼兒園。入園難，其實是難在對這部分公立資源的爭奪上。即便在學前教育相對發(fā)達的上海，“性價比”高的公立幼兒園也就占10%左右。

支玲琳：入園難，并不是上所有的幼兒園都難，而是上價格合理、辦學條件好的幼兒園難，否則可能造成誤解。那么現(xiàn)在加大政府投入，要改變的究竟是什么？

朱家雄：政府應該加大對學前教育的投入，但具體投向和目標，應該適時調(diào)整。以前我們的做法是，把錢投給了少數(shù)幼兒園，希望它們能夠成為示范性幼兒園。但是這些幼兒園因為有財政補貼，所以收費低、質(zhì)量好，于是就變得非常搶手。而其他國家，比如美國，盡管政府對學前教育投入有限，但是投給了最弱勢的群體，來為他們辦保底幼兒園。至于面向中產(chǎn)以上階層的高質(zhì)量幼兒園，基本上都是由民間資本興辦。因此，和當前的房地產(chǎn)調(diào)控著力于住房保障體系建設一樣，今后的學前教育投入，也應該在“保障”、“托底”上做文章，而不是繼續(xù)制造引發(fā)哄搶的優(yōu)質(zhì)稀缺資源。

至于“收費貴”，主要是貴在私立幼兒園。這部分屬于市場調(diào)節(jié)性質(zhì)，也無可厚非。就像批評LV包太貴，是沒有意義的，你不要選擇就是了。當前矛盾的根源，是有資源、有關系的人可以走通種種關系，進入政府補貼的性價比高的幼兒園。剩下來的那部分人，只能選擇“兩極分化”的私立幼兒園，于是造成了“不公平”感。

關鍵在于，要按質(zhì)定價。就像吃米：有錢的可以吃泰國米、優(yōu)質(zhì)東北米；一般的人可以吃東北米；吃不起的人，政府就要給救濟米。就是這么簡單的事情?，F(xiàn)在的情況是，優(yōu)質(zhì)的東北大米非常便宜，所有的人都吃得起。那么麻煩了，剩下的還有誰去買呢？就是這個道理。今后學前教育當然應該加大投入，但要把公平問題，擺在重中之重。

支玲琳：而近年來嬰兒潮的人口壓力，又在多大程度上加劇了學前教育的緊張？而這是否又導致“入園難”成為一個難解的“無底洞”？

朱家雄：嬰兒潮應該是可以預見的。在這個問題上，政府有多少財力，就辦多少事；力有未逮之處，交給市場去辦。畢竟，國家目前還沒有實力將幼教義務教育化。

另外，要充分挖掘現(xiàn)有資源的潛力?，F(xiàn)在對幼兒園的很多標準都定得太高了。比如班級規(guī)模，小班只能25個，中班只能30個，大班只能35個。在目前面臨人口壓力的情況下，增加、放寬一點未嘗不可。再說硬件，現(xiàn)在很多的幼兒園都太“奢華”了，我們?nèi)饪?，人家的幼兒園哪里有那么多的活動室。美國同行非常感嘆：世界上最豪華的幼兒園都在中國。我們千萬不能用高標準把自己框住，導致資源的浪費和社會矛盾的滋生。在現(xiàn)階段，讓每個孩子都有平等的機會進入幼兒園，這才是最重要的目標。人多的話，就克服一點、共享一點；人少的話，就享受得多一點。這種政策的調(diào)節(jié)機制要有。當前，共享比品質(zhì)來得更為重要，不能說“車上人滿了，你們就不能上了”。這不僅是出于社會和諧穩(wěn)定的考慮，更重要的是，教育的事情是等不及的。

支玲琳：從早教中心的遍地開花，再到拿出買房排號的勁頭去追逐名園，不少家長感慨“現(xiàn)在養(yǎng)個孩子怎么那么難”。一些家長對早教的過度重視，可能也是造成“入園難”的重要原因吧？

朱家雄：重視總比不重視要好。而且從早教理論上來講，0-6歲的確是一個人成長最重要的階段。古人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不是沒有道理。況且現(xiàn)在每家都只有很少的孩子，經(jīng)濟條件又日漸富裕，因此孩子的教育就成為頭等大事。加之現(xiàn)在的社會競爭又非常激烈，每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強者。不少國人其實是在攀比中生活，生怕自家孩子落后。這正是“早教熱”的社會心理基礎。

不過早教的確是一門玄妙的學問。難就難在，它既有規(guī)律，又不完全照規(guī)律，既是科學也是藝術；不僅是方法問題，更是智慧的問題；充滿著不確定性，卻又對人的一生非常重要。前幾天我們在杭州和家長們對話“智慧教育，快樂成長”，家長們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對于普通家長而言，比起給孩子擇園，智慧教育的確是一項更富挑戰(zhàn)性的工作。家長們熱衷于追逐名校資源，從根本上反映的是對家庭教育的不自信。在普通國人對教育理念認識尚未到位的情況下，“早教熱”這股風潮估計還將持續(xù)。 (責任編輯：王麗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