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兒童文學傳統(tǒng)和兒童文學的閱讀指導中，一直存在過分注重道德說教的傾向。重新發(fā)現(xiàn)和培養(yǎng)中國兒童文學中的人文精神十分重要。教育者需要從新的視角理解兒童的天性和成長要素。優(yōu)秀的世界兒童文學作品，可以成為我們反思的參照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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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衛(wèi)平選評，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11年1月出版

《中國兒童文學分級讀本》試圖從一個新的角度重新發(fā)現(xiàn)兒童文學精神。該書作者指出，一些中國文學創(chuàng)作理念和文化習性對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曾產生過負面的影響甚至傷害。作者反對兒童文學中的道德說教，主張從世界優(yōu)秀兒童文學的視角來反思中國兒童文學的創(chuàng)作與發(fā)展。

與成人閱讀相比，兒童閱讀總是受到更多外在因素的影響和約束。在世界兒童文學發(fā)展的歷史進程中，一個常見的現(xiàn)象是，兒童文學的精神價值被不斷具體化為某種思想意識或道德誡令，繼而極大地影響到兒童文學文本的藝術面貌及其探索精神。在狹義道德生成的同時，兒童文學精神的高度被矮化乃至消泯了，而其藝術的施展空間也因此變得十分有限。

兒童文學精神的啟蒙仍然沒有完成

中國文學教化傳統(tǒng)曾對兒童文學產生過不良影響。中國兒童文學的啟蒙精神至今仍有待于人們重新去發(fā)現(xiàn)。在目前情況下，亟需向讀者呈現(xiàn)一批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文本。

回顧20世紀初至今的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過程，其中的許多歷史片斷或許都可以為上述現(xiàn)象提供一種歷史注腳。我個人認為，直到今天，這種關于兒童文學精神的啟蒙，仍然遠沒有完成。在目前中國的兒童文學閱讀現(xiàn)狀下，向讀者集中呈現(xiàn)一批真正稱得上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文本，或許可以更有力地推進這樣一種文學啟蒙觀念的普及。

近幾年來，我把相當一部分精力集中在兒童文學選本的選評工作中。這種選評或許帶有我個人審美趣味的痕跡，即強調一種開闊的人文情懷和精神高度。其中《中國兒童文學分級讀本》包含了一個我個人多年來一直想從理論和實踐上予以落實的思考，我把它稱為“重新發(fā)現(xiàn)中國兒童文學”。通過這一重新發(fā)現(xiàn)的過程，我希望能擺脫長期以來在中國兒童文學史的書寫與兒童文學選本的編寫中延續(xù)下來的藝術判斷標準，從一種更具世界性的兒童文學審美評判的視角出發(fā)，來嘗試重新描畫中國兒童文學的另一種面貌，重新清理出另一條中國兒童文學的審美發(fā)展脈絡。

要為兒童心靈成長選取優(yōu)質精神食糧

童年時期的精神滋養(yǎng)，對兒童成長特別重要。當前一些兒童文學作品中存在暴力、殺戮等情節(jié)，還有不少作品只把兒童設定為一個被否定的、需要教育的對象，由此帶來了大量問題。

在漫長、大量的搜尋和品讀過程中，那些傳統(tǒng)的、深入一些作家藝術骨髓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理念和文化習性對中國兒童文學發(fā)展的歷史影響甚至傷害，仍然讓我深感震驚。例如，許多作品，包括名家筆下的兒童文學作品中不時出現(xiàn)的暴力、殺戮、侵害等情節(jié)和元素，成為了一些作品的基本敘事構成。又如，不少作品懷著教育兒童的動機和“自信”，總是把兒童設定為一個被質疑、被否定的對象，作品中所潛藏、體現(xiàn)的童年觀，也總是表現(xiàn)出一種否定性的、而非建設性的價值判斷和情感取向——“與童年為敵”，這甚至成為歷史上許多原創(chuàng)兒童文學作品所呈現(xiàn)給我們的一種基本的文化姿態(tài)。我認為，在今天大量提供給兒童的公共閱讀資源中，一種延續(xù)自傳統(tǒng)兒童文學史觀的對于兒童讀物的價值判斷取向，仍然占居著主導性的位置。今天我們的兒童閱讀仍然明顯受到一種功利而又狹隘的教育觀的影響，它包括缺乏真誠的情感教育、缺乏溫度的知識教育、缺乏反思的紀律教育、缺乏普世價值關懷的民族主義教育，等等。

直到今天，這些問題依然嚴重地存在于我們提供給孩子的大量閱讀材料中，其中包括小學語文教材。就目前小學語文教材的兒童文學選文部分來看，從作品的選擇到出于識字量、篇幅、內容等原因的文本改寫，為了知識教育犧牲文學教育、為了道德教育犧牲精神培育的現(xiàn)象普遍存在。這些年來，小學語文教材幾經修訂，我們可以看到其中明顯的進步，但上述問題依然十分突出。所以，在選評《中國兒童文學分級讀本》的過程中，我有意將一部分被選入人教版小學語文讀本，且符合我的選文標準的兒童文學作品原文放在讀本對應分冊的相近單元里，以便有助于讀者比照和思考。

不要對孩子過早進行道德說教

兒童文學作品應當通過真切的心理情緒與生活體驗，為兒童展現(xiàn)樸實而又珍貴的生命世界與視野足夠高遠的精神世界。這種生動鮮活的文學作品遠比單純的道德說教更具生命力。

最近，隨著人們對于兒童道德關注的升溫，關于《子弟規(guī)》、《孝經》等道德經典的兒童誦讀倡導再度引發(fā)討論。我個人十分樂于承認經典誦讀的語言與文化傳承意義，但我也始終認為，兒童精神的教化是一個只有在最普通、最日常的兒童生活語境里，才能真正得以有效實施的過程。它通過訴諸童年真切的心理情緒與生活體驗，向兒童打開一個足夠貼近他們，同時視野上也足夠高遠的精神的世界。在這方面，兒童文學有著眾所周知的天然優(yōu)勢。但是，兒童文學對于兒童精神的教化與陶養(yǎng)的真正實現(xiàn)，仍有賴于這一文類本身所達到的精神的高度，繼而有賴于我們對“精神”的理解。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童年時期的營養(yǎng)對于我們的生命多么重要，但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童年時期獲得的養(yǎng)料，將決定一個生命成長的朝向，而這一點，或許比成長本身更為重要。我在自己長期以來的兒童文學閱讀、品味、評點、判斷的過程中，不斷地體認到這一點：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給予我們的并無其他，只是一種素樸的精神情懷；它并不向我們的孩子過早地提出道德律令的要求，但它的確為孩子展開了這樣一個樸實而又珍貴的人的生存命題，即每一個人都有可能和有責任讓自己變得更好一些。

我也希望通過《中國兒童文學分級讀本》，表達對中國兒童文學“變得更好一些”的期待和祝福。站在世界優(yōu)秀兒童文學的視點上來觀看中國兒童文學的歷史風景，難免會有諸多馬后炮式的不如意。也許可以說，這套選本所歸攏的作品，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兒童文學在其難以克服的時代局限下，一點一點努力和推進的節(jié)奏與面貌。（方衛(wèi)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