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洋不停地接聽陌生人的電話

孫海洋的兒子孫卓的照片

包子鋪小老板孫海洋來深圳城中村剛賣了7天的包子，5歲的兒子孫卓就在他太累打個盹時被拐走。

此后，他將包子鋪掛上“尋子店”招牌，他想讓來來往往的人們知道，他丟了兒子。

7年過去，幸運沒有敲響他的家門。

但機會來到他的身邊——他和其他家長的尋子經(jīng)歷被香港導(dǎo)演陳可辛拍成電影《親愛的》，借助電影，孫海洋內(nèi)心再次燃起希望之火。“我把這個真實故事搬上銀幕，因為我們寫不出那么感人的故事。”導(dǎo)演陳可辛說。

影視給孫海洋帶來數(shù)千條短信，以及凌晨人們撥響他的電話。很多女孩子問他要趙薇、黃渤的手機號碼，他不在乎這些人根本不是沖著他兒子來的，他希望對失蹤孩子的關(guān)注越多越好。在這個尋求關(guān)注量的時代，他害怕被遺忘。

上周五，恰是孫卓被拐走的第7個年頭的事發(fā)時刻。孫海洋在接受南方日報記者專訪時說，他和電影中的張譯不一樣，他沒有“找不動”兒子了，他還在尋子和幫人尋子。

打盹之時，兒子“沒了”

深圳白石洲下白石四坊25號店，店員麻利地把幾串熟食從分格湯鍋夾出一一裝好，遞給三三兩兩的食客。掛在洋快餐店的一塊“尋兒子店”廣告招牌，現(xiàn)在擱在二樓，照片褪了色。

2007年10月1日，湖北監(jiān)利人孫海洋盤下這家店鋪賣包子。

孫海洋因家貧小學(xué)輟學(xué)，18歲去武漢餐館打工，一年后賣兩角一個的包子賺了2萬元錢，引起全村轟動；后開服裝店又虧掉。孫海洋四處闖蕩，在湖南永順賣包子，生意火爆。

2003年，兒子孫卓出生。

“我不想我的小孩子呆在那個地方，和我小時候一樣窮苦，我想為孩子找一個出路，讓他生活在大城市，有好的教育。”孫海洋來到廣州，租個門面，開家有40個雇工的制衣廠，半年過去，幾十萬積蓄全虧掉。2007年10月1日，他來到深圳，在城中村白石洲重操舊業(yè)賣包子。國慶假期一過，8日，孫卓進了幼兒園。孫卓上學(xué)方便，讓他瞬時感覺“這下舒服了，來對了”。

9日下午7時半，這個時刻徹底改變了孫海洋的命運。他的兒子被人拐走。

孫海洋報了警，但是他終究錯過了他的兒子。他拼命四處追，追到了華僑城沒有人煙的地方，天亮才回家。

派出所立案后，因為監(jiān)控缺失，難以偵查。孫海洋不死心，自己找到了附近超市監(jiān)控拍下的畫面，但警方依然難以破案。加上幾天來幾萬張尋人啟事也沒效果，孫海洋決定“通過自己的方法找孩子”。

他把原來包子店的招牌卸下來，重新做一個“尋兒子店”招牌，懸賞20萬元。“我要告訴全白石洲的人，這個家里丟了一個小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了”。

媒體紛紛報道此事，尋子店“火”了。這個招牌起作用了，很多人開始關(guān)注孫海洋。

從來沒說“找不動”孩子了

孫海洋驚奇發(fā)現(xiàn)，深圳2007年丟失兒童有30多個，于是他與失子家長組建了“尋子聯(lián)盟”。在此后7年的尋子路上，孫海洋扮演更多的是志愿活動組織者角色。

此時，調(diào)查記者、公益人士鄧飛也見到了孫海洋。鄧飛當時正在做一個拐賣兒童現(xiàn)象的調(diào)查報道。他采訪中發(fā)現(xiàn)，丟失孩子的家庭大多沒什么文化，經(jīng)濟實力不強，所以在找孩子的方式上創(chuàng)新不多，更多的是用一些笨辦法苦苦尋找。但他們非常堅強。

鄧飛對深陷痛苦的孫海洋說：“我們自己做，讓人們看到。”孫海洋回憶，此后他走上公益之路，鄧飛這句話影響最大。

以前發(fā)短信都不習(xí)慣的孫海洋，現(xiàn)在熟稔QQ、微信，微博和網(wǎng)絡(luò)論壇。“我是小學(xué)文化，寫得跟流水賬一樣，寫錯很多字。”孫海洋說。

2011年2月，開了微博之后，孫海洋尋子日記的帖子就不寫了，“微博就像我的尋子錄一樣”。孫海洋的微博也是鄧飛教的，他說“一定要開微博，就在微博上公布”。

電影《親愛的》張譯扮演的富商韓德忠原型就是孫海洋，而黃渤扮演的田文軍原型，就是他的“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兄弟”彭高峰。彭高峰學(xué)會用QQ后，加入了一個寶貝回家家長群，認識了已丟失半年孩子的孫海洋。

兩個男人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是湖北老鄉(xiāng)，在深圳做點小生意，丟失的是男孩，事發(fā)時間都是19時30分。

彭高峰說，當時他走進孫海洋的租住房，映入眼簾的是滿屋子的尋人啟示，到處都是人販子的照片。還有兩位憔悴的老人。彭高峰茫無頭緒，一說就哭，孫海洋則顯得沉穩(wěn)，教他最重要的是把孩子被拐賣一事公布出去，讓好心人給他提供線索。孫海洋教彭高峰寫尋子日記。

經(jīng)過3年努力，孫海洋幫彭高峰找到兒子。

在深圳機場候機樓迎接彭高峰兒子及他兒子的生日酒席上，孫海洋一個人在歡呼人群中很不是滋味。

“電影里張譯從黃渤家里出來之后拼命地哭，就是我當時真實的感受。”孫海洋說。

他說，在參加完生日酒席后，他回到家大哭了一場，哭完后覺得輕松很多，因為眼淚都憋在了心里。”在《親愛的》中張譯扮演的富商韓德忠，辛辛苦苦找了很久，看著黃渤找到孩子自己沒有找到，感覺“找不動了”。孫海洋2012年也有了又一個孩子，但“從來沒說我找不動了，一直都是那么執(zhí)著來勁。”

孫海洋解救15名被拐兒童

孫海洋失子7年，見證了民間力量聚攏起來與公安機關(guān)合力打拐的過程。

這7年里，孫海洋為尋孩子走遍大半個中國，參與尋找和解救了15名被拐賣兒童。

這些孩子都很難找到父母。“買家承認是買的，交給警方，但找不到父母。”孫海洋介紹，不少被拐賣兒童來自貧困地區(qū)，丟失后，父母因為地域偏遠和家境貧寒，不能去給孩子做DNA入庫，導(dǎo)致查找困難。

孫海洋還發(fā)現(xiàn)，5歲以下失蹤兒童，主要會流向一些重男輕女思想相對濃厚的地方，而5歲以上失蹤兒童則去向較為分散。相對而言，越窮的地方越流行拐賣兒童。

孫海洋曾去河南解救一個與孫卓長得相似的孩子，發(fā)現(xiàn)買家18歲兒子車禍喪生后，僅母親是勞動力，是村里親友湊錢3萬為這個家庭買的孩子。

孫海洋呼吁要公安部門對來歷不明兒童進行嚴查。電影《親愛的》中張譯去居委會領(lǐng)二胎準生證那一場戲，是孫海洋經(jīng)歷的真事?，F(xiàn)實中，失子家庭二胎準生難入戶，有的地方買的兒童則入了戶。

整體而言，由于中國對于失蹤人口的尋找缺乏必要的技術(shù)手段和制度架構(gòu)，全國性失蹤人口信息系統(tǒng)還沒有建立，目前中國到底有多少失蹤兒童，至今沒有權(quán)威的官方數(shù)據(jù)。

孫海洋僅在2008年，就接觸了上千名家長，掌握到3000多名家長報失兒童信息。而“寶貝回家網(wǎng)”向南方日報提供的最近的一組相關(guān)數(shù)據(jù)顯示，從成立至今共有25000份失蹤孩子記錄，截至10月9日記者采訪時，總共找到912個孩子。孫海洋為民間尋子力量的崛起和公安部門打拐力度的強化，貢獻出了自己的傾心之力。

現(xiàn)在，家長找孩子會通過孫海洋們組成的尋子網(wǎng)絡(luò)，節(jié)約了很多成本。當年弱小愛流淚的孫海洋變得能量十足。“以前，我陪別人親自去找孩子，一年多跑了13個省份?，F(xiàn)在有線索要落實，直接給家長打電話，不行就給“微博打拐”打電話，他們會派人過去。”

鄧飛認為，這些尋子家長是打拐團隊一股重要的力量，要想辦法將這個群體進行整合，并在基金、經(jīng)驗、傳播上對其進行支持。鄧飛的打拐團隊目前正在準備做這個事。

警方的作用也越來越大。公安部門從2009年起啟動“打拐專項行動”，2011年實行“一長三包”制度，這幾年來，新發(fā)案件已經(jīng)越來越少，拐賣孩子現(xiàn)象得到很大遏制。近5年來，深圳拐賣案件發(fā)案呈逐年下降趨勢，而拐賣案件現(xiàn)案中被拐嬰幼兒全部被解救。

這兩年，“寶貝回家網(wǎng)”同公安部打拐辦建立了一項打拐合作機制。隨著網(wǎng)站社會影響力的不斷增強，志愿者數(shù)量以及公眾意識的不斷提升，網(wǎng)站尋找孩子的效率也在逐步提高，目前平均每兩天就能找到一個孩子。

別人家找到孩子就是給我一些希望

幾年前孫海洋和被拐兒童家長全國各地尋子時就在想：要是有大明星大導(dǎo)演將我們的真實故事演成一部影片，讓社會大人小孩都能看到，讓悲劇不再重復(fù)，該多好。

一年多以前，孫海洋接到一個電話，說陳可辛要拍一部電影，要見一下他。孫海洋和陳可辛聊了幾個小時。電影拍完后，攝制組邀請孫海洋、彭高峰等電影原型前往北京。

攝制組希望把孫卓照片和孫海洋電話放到電影片尾，并善意提醒，電話公開會不安寧。

孫海洋說沒事，只要有人打電話就好，就有希望。

電影公開上映后，《親愛的》主創(chuàng)又來到湖南衛(wèi)視，張譯在節(jié)目最后呼吁大家?guī)蛯O海洋尋找孫卓。

孫海洋小兒子孫輝兩年前出生，公安部刑偵局打拐辦主任陳世渠取的名字。“我們有時候搞錯了叫‘孫卓、孫卓’，孫輝還不懂事，不知道孫卓是喊的誰。”

“別人家的孩子找回來后，就能夠給我一些希望，證明孩子是可以找回來的。如果到現(xiàn)在一個孩子都沒找回來，那我也徹底地失去希望了，我從未對找到兒子失去希望。”

有的人會安慰孫海洋，“不行再生一個”，或者說，“這么多年了，肯定找不到的”，“我聽到這個話我就冒火！”孫海洋頗為激動。

夜色中孫海洋看著手機上一個個陌生號碼，兒子正好是7年前的此刻被拐走。“其實，現(xiàn)實給你希望，你失落了，又給一點希望。”“我現(xiàn)在經(jīng)常能夠看到希望。”他說。

找到兒子后的這幾年，彭高峰還在做公益，也在重塑著一家人的幸福生活。

孫海洋依然無業(yè)，全身心投入在尋子路上。